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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手枪可发射

2018-07-19 02: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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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山东广饶“5·16系列案件”调查 未能阻止的高调杀戮

命案之前连出怪事,两次纵火案无疾而终,被害人家属质疑警方“不作为”;而警方称,因证据不足无法采取强制措施,但已作了布控、监督、巡逻、值班等部署,并提醒居民安装监控。

嫌疑人石俊峰曾有过纵火前科,并疑似患有精神分裂症,其家庭亦有相关病史。而邻居、同事等周遭人群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专家认为,精神卫生法在基层的执行中,漏洞仍很多。

“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你爸妈。”尚不满27岁的石俊峰部分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2016年5月16日,8小时内,石俊峰涉嫌连犯三案:先在广饶县锦湖家园小区砍死了前女友刘晴;又到附近的广饶一中放火致二死三伤;之后在不远的英才学校初中部捅伤两名学生。

17个小时后,石俊峰在东营市北部孤岛镇的一辆公交车上被抓获。他脸贴地趴在离高速公路不远的土路上,被三名特警的六只手同时按着,第四名特警将右腿膝盖跪在他的大腿上,枪口距他的后背只有几公分。

长达数月的生死威胁,此时方告终结。

2016年5月17日,山东东营,广饶“5.16系列案件”犯罪嫌疑人落网(截屏图)。(视觉中国/图)

命案

5月16日中午13时40分左右,刘晴和母亲吃了亲戚家的喜酒回来,母亲很快再次出门,到办喜事的人家取回借出去的盘子。

十几分钟后,当刘妈妈抱着一摞盘子回家时,女儿半坐着倚在卧室门框上,地下一摊血迹,人已经不行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刘妈妈第一个想到了女儿的前男友石俊峰。

几个月来,石俊峰经常来到锦湖家园,在刘家隔壁的一单元楼道三层的窗口前静静等候。这个位置既能看到楼下经过的行人,又不易被人察觉。

当天中午,石俊峰已在一单元门中等了半个多小时。看到刘妈妈出门后,他从地下车库进入刘家所在的二单元,在四层出了电梯,用事先准备好的报纸遮脸,调转了刘家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敲响了房门。

据一名知情人士透露,石俊峰落网后声称,自己只是想要看看昔日女友、抱抱她,但出门时,他带着一把刀。几次敲门未果后,他用早前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刘晴卧室……

下午14时20分左右,住二单元14层的刘女士听见楼道里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喊叫,“打110!报警!”她顾不上坐电梯,慌慌张张跑下楼,发现刘妈妈正在二层哭泣。

很快,中午参加喜宴的人陆续跑出来,一层、二层围满了不明就里的邻居。又过了一会儿,警察也赶到了,四层的事发现场被封锁起来。

从下午到晚上,医院的、侦查的、勘验的,来了一拨又一拨,直到快八点,公安人员才全部离开。

事后,警方表示,他们在案发后便对石俊峰的家人、亲戚等社会关系进行了全面布控,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住在康居花园的石俊峰邻居也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事发当天,确实有警方的人前来调查。而多名锦湖家园业主及附近出租司机表示,案发当天该小区周遭并未封路。

警方离开刘家不到一小时,在两三公里外的广饶一中——当地最好的中学,第二场悲剧发生。石俊峰翻过两米高的围墙潜入封闭的校园,半途还在宿舍楼里偷了一身校服。

晚上20时40分左右,高一15班的学生正在晚自习,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埋头做题。忽然间,教室中部靠近窗户的位置冒出火光,有人喊了一声:快跑!

慌乱的人流往下涌,直至跑到教学楼外的广场,有伤者被抬上救护车时,很多学生依旧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大火扑灭后,高一15班的教室一片狼藉。课桌被烧穿,门口的班级牌被烧掉,多媒体设备引起的爆炸将屋顶的电扇扇叶炸弯。

在广饶县同安医院,南方周末记者见到了部分受伤学生和家长。两名耳朵被火燎伤的女孩伤势并不严重,即将返校上课。一名女孩有些惋惜地说道:落下了好几天的课。

纵火后,石俊峰没有逃离。他又去了1.2公里外的英才学校——刘晴曾经就读的初中,捅伤了两名放学的学生。其中,一名女生胸部、左上腹受伤,一名男生颈部、胸部、腹部受伤。

当晚23时56分,广饶公安的官方微博上只发布了一中着火的消息;次日上午11时25分,广饶公安发布对石俊峰的“协查通报”时,才将三起案件联系起来。

一向平静的广饶县城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特警布控范围延伸至两所案发学校附近,几乎每个路口都有警车盘查。

一名知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在公安系统内部,石俊峰被列为与恐怖分子级别相同的通缉犯。据媒体报道,事发后,拥有284名正式干警的公安局“空了”,只剩下10个人,其他人全部投入案件侦破。

5月17日下午14时20分左右,石俊峰在孤岛镇落网。此时,距刘晴遇害正好24小时。

“影子”

自从2016年年初,向石俊峰提出分手后,噩梦就一直笼罩着少女刘晴和她的家人。

2015年11月左右,即将17岁的刘晴在鲁百超市售卖小饰品时,结识了在中南世纪城会所当保安的石俊峰。如果没有9岁多的年龄差,二人外貌似乎还算般配。刘晴一米六多的身高,白净爱笑,性格开朗;石俊峰1.77米左右,清瘦斯文,“一点儿不像个农村人”。

谈了两个多月后,石俊峰主动登门拜访。当时,刘晴并未说明石是自己的男朋友,但家人对此心照不宣。由于年龄相差过大,父母反对,刘晴主动提出分手,并注销了微信、QQ,扔掉了手机卡。石俊峰不肯就此放弃,把一些劝说她回心转意的短信,发到刘的姐夫史强(化名)的手机上。

1月29日,几番短信之后,刘晴给石回了一条: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不要找我了。石俊峰急了,“只要我活着,我会让你恨死我的……”

2016年大年初一,石俊峰似乎忘了短信里的狠话,又找上门来,“做个朋友也不行吗?”刘父一把将他挡在门外,“门也没有”。

自此,石俊峰就像一个影子,挥之不去,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刘晴换了两次工作,后来索性憋在家里不出,但影子却长留在了锦湖家园。

此后,刘家连连遭遇怪事:电闸被扳,门被砖堵,窗户被打气枪。3月的一天晚上,锦湖家园楼下突然响起礼花弹,礼花射出的位置正好对准四层刘家的窗户。巨大的响动让不少邻居报了警,小区保安赶到时,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3月5日下午5点左右,二单元14层的刘女士闻见屋里有一股煳味,却找不到源头。紧接着,她看到一股浓烟从大门的锁眼往里冒,上手一摸,大门滚烫。屋外着火了。她家的电动自行车被烧得只剩下白色骨架。至今,14层的楼道里还有一摊褐色的痕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与此同时,15层、16层、17层也着了火。17层的天花板上烧焦了一片,楼道里门板变形,另一辆电动自行车被毁。

3月10日凌晨,锦湖家园的地下车库又着了,被烧毁的是刘晴姐夫史强新买的银灰色赛欧汽车,牌照都没来得及上。这辆车至今还停在车库里,驾驶室内的非钢铁结构全被烧了个精光。

家属翻出嫌疑人发给被害人的威胁短信。(搜狐新闻吴雪峰/图)

报警

纵火案发生后,公安机关介入调查。他们从14层到17层逐门逐户进行笔录,但几家人谁也想不出这是什么人干的。只有四层的刘晴家,一口咬定这是石俊峰所为。

在物业的监控录像中,地下车库起火的前三天,曾有一名男子在行车道上跳了几下。史强认为,这是纵火者提前踩点时,故意破坏汽车附近摄像头的行为。

当天较远处的一个摄像头则捕捉到一段模糊的录像,同一个身影拎着塑料桶走到墙角,蹲下身子四处张望后走向停车区。两分钟后,这个身影原路折返,车库已然一片火光。

尽管两段视频中的男子样貌、衣着难以辨认,警方认为不足以判断身份,但史强坚信这是石俊峰。

“我经常见他,看身形也知道是他。”刘家的一位邻居认为,这是小区管理上的疏漏,虽然有监控摄像,但摄像头都不是高清的,什么都看不明白。

南方周末记者观察到,在锦湖家园高层住宅区,平均每一到三个单元门前安装了一个监控摄像。离得近的,距楼道口三五米;离得远的,距楼道口三五十米。后一类摄像头的监控能力可想而知。

据媒体报道,史强的汽车被烧后,办案民警曾逐楼层调查,以寻找目击证人,称只要有一个人指认石俊峰肯定采取措施。可惜除了刘家,没人指认。

警方还表示,他们已安排村书记、“社区经理”、保安队长进行布控、监督、巡逻、值班等。当南方周末记者向小区物业求证此说法时,对方不置可否。但刘晴的一位邻居表示,警方给她看过石俊峰的照片,让她见到这个人时多注意。

在警方建议下,刘父在自家门外装上了监控录像。安装当天,便两次拍摄到石俊峰在门外徘徊。17层的住户也因纵火事件在家门外安装了摄像头,每天通过手机查看,不过未发现有可疑人士在该层逗留。

2015年才竣工入住的锦湖家园高层住宅区内,南门、西门安保情况较好。今年春节左右,物业为业主配备了机动车进出门卡,所有无卡车辆必须登记后从南门进入。不过,小区还有一个尚未竣工的北门,那里至今处于施工状态,人员、车辆均可随意出入。

石俊峰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在烧车事件后,依然开着他那辆黑色二手奇瑞轿车进入锦湖家园,探头探脑,来去自由。在命案之前,他没再干过出格的事,而警方也未能对石俊峰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对于此前两次无疾而终的纵火案,5月19日,刘晴父亲和锦湖家园的业主们按下数十个指印,联名质疑警方不作为。

“去年通过的反家庭暴力法中,明确规定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但它仅适用于家庭成员之间。即便范围有所扩充,也只能扩大到具有同居一类亲密关系的成员。”西南政法大学副教授李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于刘晴和石俊峰来说,两人不具有上述关系,不属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保护范围。实务中,这样的案件想要寻求公力救济很难。

病史

在与警方的接触中,刘家意外获得了一条信息:石俊峰有精神分裂症,且有纵火前科。

据媒体报道,一张警方内部网站的图片显示,山东烟台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曾为石俊峰出具过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书,称其系精神分裂症,限定刑事责任能力。

但一名警方内部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其在内网上查到的石俊峰档案中,并没有精神分裂的相关记载。

石俊峰的爷爷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了石俊峰异于常人的一些情况:从小学就开始混,六年级还在学拼音;初中读了4年换了4个班;高中只读了半年。“整个上学期间,光看电视,还净是看些做坏事的电视。”

这个有些口吃的孩子,有时会和家人说狠话,曾对父亲说“我杀了你和妈”,还告诉爷爷“你不用我杀,自己去死”。

据媒体报道,2006年广饶县召开两会时,石俊峰就在小区里放炮仗、放火;为了向同学炫耀自己有本事叫来救护车,还曾经点燃了一堆柴火。2007年1月,未满18岁的石俊峰,因多次在西苑小区内放火被送入少管所。

10年前的纵火案发生后,石俊峰的父亲石某田所在的某啤酒厂里便有传言,认为石遗传了父亲的精神疾病。石某田曾是钳工,1993年曾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2001年,该企业的劳动鉴定委员会认为情况属实,并为其申请、办理了病退手续。

而在南方周末记者的走访中,石俊峰在康居花园的多名邻居均不知道,这是一个具有纵火前科以及精神病史的青年。

“小伙子平时看着挺文静,比通缉令上的照片好看很多。”一位邻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石俊峰经常骑着一辆电动独轮车出入小区,车上装着一个喇叭,走到哪都放音乐。很多人以为他是个教孩子骑独轮车的体育老师。

“他们一家人都不太与他人来往。”与石俊峰同住在一个单元楼的邻居说,“如果是别人家出事,我们都比较了解。只有他们家,大家见面很少说话,但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同样看不出问题的,还有石俊峰当保安时的同事。2014年、2015年期间,石曾在中南世纪城会所断断续续工作了一两年,管理着三十多个车位,一天工作11个小时。一名同事回忆,石在工作中虽然偶尔偷懒,但总体表现不错,性格也比较开朗。

隐患

据广饶一中的一名老师透露,大约一周前,警方已带着石俊峰到学校指认过现场。广饶县公安局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目前尚不能发布石俊峰案的相关消息,要等上级部门统一把关后,再向媒体透露细节、解答质疑。

据媒体报道,曾受到死亡威胁的,甚至包括了警察。纵火案后,一名办案民警曾接到匿名电话,“那人也不说是谁,就说找某某民警,还说要杀他、要砍他头,他该死!”民警怀疑是石俊峰,但同样因为没有证据,无法采取任何措施。

而在刘家人看来,这是警方“不作为”的一大原因:这个案子谁管谁死,他们怕了。

“在纵火的问题上,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石俊峰干的,不能对他进行刑事方面的司法精神病学鉴定,那么能不能先对他进行医学方面的鉴定呢?”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陕西省精神卫生中心原主任医师纪术茂提出这样的设想。

作为中国最早的司法精神病学专家之一,纪术茂认为,在做出科学、详尽的鉴定报告前,不可贸然判断石俊峰的精神状态。他从精神科的经验分析,具有纵火倾向的人大体分为三种:一是精神病人,比如精神分裂症患者,具有明确的幻觉、妄想等症状;二是具有冲动控制障碍的人,这种人有非正常的强迫性行为,可能为了心情愉悦等目的放火烧山,以满足某种病理学上的欲望;其三,可能仅仅是人格问题。

三种人群中,只有第一种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人。依据刑法第18条,“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而后两种状态和普通人一样,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刑事责任。

“很多人对精神疾病的司法鉴定存在误解,认为它是医生主观上的判断,实际不然。”纪术茂强调,它必须按照法定程序、法定标准认定,精神病学上的症状都是客观的。

根据2013年5月1日起实施的精神卫生法,村委会、居委会等基层组织应对精神卫生工作予以协助;对于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社区卫生服务机构、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要承担建档、定期随访、指导康复训练、知识培训等职责。

南方周末记者曾致电石俊峰所在的小区楼长、社会管理员孙某斌。他的部分工作职责是“了解上报社情民意,落实邻里守望等治安防范措施,排查化解各类矛盾纠纷和安全隐患”。孙表示,他对石是否具有精神病一事,毫不知情。

纪术茂指出,精神分裂属于重性精神病,如果石俊峰具有相关病史,社区应该存有档案,并尽早采用科学的方法观察、测试。“大概提前三四个月,有时候提前四五个月,从他的行为中就能反映出来,就可以采取预防、治疗等手段。”

“虽然我们现在有了精神卫生法,有了相关的规定,但在社区一层的执行当中漏洞很多。”纪术茂说。他在对基层医务人员进行培训时发现,一些参与培训的不是医生,而是药房或街道、社区的普通工作人员。对于许多隐患,这些非专业人员难以及时发现、上报,为精神疾病防治工作带来盲点。“所以我们现在呼吁要尽量弥补这些漏洞,充分利用网络信息的优势,加强防范。”

(文中受害人及家属为化名。搜狐《聚焦》吴雪峰、南方周末实习生曹丹玲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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